【谢沈】(完)世界线变更

古剑二

目前是1.5版本的谢衣。
大概就是在主线里找缝隙he……
虽然是正剧向,但是不虐的!
【ed里大谢小沈太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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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哥哥,雨停了呢。”
苍茫天阙雾霾渐散,道道青芒自浓云逸散,映得人睁不开眸。
谢衣撑着伞,看向声音来方。

女童牵着少年的手,抬眸远望,止不住欣喜。
何等熟悉,却又何等陌生的容颜。
料不到此生竟有机缘见到师尊年幼,谢衣想,当真有趣。
雨滴砸在纸面,啪嗒作响。

“你是何人!?怎会在这?”小小少年皱起眉,将妹妹护在身后,“我乃流月城大祭司之子,你若还想活命,就速速离去。”
谢衣收伞,微笑:“我是谢衣,偃师谢衣。”
“谢衣?可流月城并无此人。”

这样的年岁,只怕他还未出生。
谢衣张望,流月城神殿区,与记忆中相似又有些模糊,他已十余年未曾归。

“你的法力很强。”火球浮现在小沈夜身侧,黑眸冷峻:“你到底是何人?如何来到此地?”
那火球不过比少年手掌略大,与记忆中师尊那吞天法术相距甚远,谢衣忍不住笑了笑。
小沈夜怒:“不知好歹!”
谢衣忙道:“我并无恶意,你既说我不是流月城人,那便当我和流月城有些渊源吧。”但火球已攻来,偃甲鸟自袖中飞出,将火扑灭,谢衣继续道,“我的偃术,是在此地学的。”

鸟自空中盘桓一圈,落在沈曦的掌上。
“小曦!危……”
小沈夜的话还未说完,小沈曦已经捧着鸟,惊呼:“哥哥哥哥,这小鸟好可爱!”
谢衣温言道:“若小曦喜欢,这鸟便送给你。”

小沈夜却蓦然拧起眉,挡在了女童身前:“你……”
对他而言,谢衣的眼神委实太过怪异。
毫不陌生,却又无畏惧和讨好,还隐约透着些他看不懂的情绪。

谢衣却并不上前,反倒伸手摸了摸冰冷的廊柱,此时尚未过六月,并不曾严寒封冻,却冰冷依旧。刺骨寒意透肤而来,清楚提醒着他流月城的血脉,也清楚告诉他,他是当真被传送了回来。

自十多年前谢衣叛逃下界,他便一直在尘世寻找能去除心魔又让流月城人活下来的方法。
但可惜毫无头绪。
此次擅闯一间地宫,在深处寻到一面宝镜,时日已久边上的古文已抹灭大半,只说将血滴上心里默想便能去往想去的地方,谢衣将信将疑试了试,醒来却是发现自己竟回到了流月城,还是百年前的流月城。
大约自己潜意识并不愿回到那个与恩师决裂的流月城吧,谢衣苦笑着想。

只是不知这番境遇到底是福是祸。
但真真切切站在十数年未归的故土,胸口满溢起一股难言的臆气,反复擂击心脏,直教人无法呼吸,谢衣只觉眼睑涩然,几乎要落下泪来。

脆生生的少年音打断他的思绪。“你……愿不愿意跟我去见我爹?”
“啊?”谢衣回神:“你……”
“你既说自己是流月城人,又有一身好法术偃术,不用来报效流月城还用来做什么?”小沈夜说得别别扭扭,脸别到一侧,似乎很不习惯说这种话,“我……我爹是大祭司,他会给你安排事情做的,你……你别哭……”
师尊此种情状……实在,有些可爱。
谢衣愣了愣,才笑道:“我自是愿意同去,多谢小祭司大人。”
“我还不是祭司了,不要乱叫。”小沈夜道,顿了顿又补充,“哼,不过以后迟早是……”

谢衣笑着点头。
是的,您以后会成为一名非常出色的大祭司。
我的师尊。


2、

“你在做什么?”
谢衣抬头,微笑道:“偃甲炉,有了这样东西,族人就可以在寒冬时取暖了。”他将正在绘制的图纸递给小沈夜,“这是图纸,不过有些地方我还在改进,你若是觉得哪里不妥不妨给我提些意见。”
他离开流月城的时候不过二十二,这十多年的游历让他见识了不少人界的奇思妙想,与偃甲炉也有了不少改进想法,只是那时不及深思,如今难得有机会提前这么多年解救族人于严寒中,自是不会放过。

“呃……我看看!”
小沈夜兴致勃勃接过图纸,很快苦下脸。
谢衣饶有兴致观察着沈夜脸上的表情:“若是看不懂,我给你慢慢讲解可好?”
小沈夜抽了抽嘴角:“这……”
谢衣补充道:“大祭司大人见在下偃术尚佳,曾对在下说若是小祭司大人感兴趣,可让在下教授您偃术……”
小沈夜怒而起身:“原来你是来给我增加功课的!我告诉你,想都不要想!”

谢衣几乎目瞪口呆。
怎么也想不到年幼的师尊是如此的……不爱学习。
咳嗽一声,谢衣道:“若是不愿在下自不会勉……”
“做祭司只用学好法术就够了!”小沈夜欲盖弥彰道。
谢衣顺着沈夜的话道:“其实……法术的话在下也可以……”
话没说完,就见小沈夜便已经甩着两颊的辫子走远。

居然把师尊都气跑了,谢衣实在不好安然坐着。
找了好一会,谢衣才在露台找到了正生闷气的小沈夜。
“是在下的错,小祭司大人若是不爱学,便不学也罢……切莫生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好。”
“我没生你的气。”
嘴都翘的能挂油瓶了,还叫没有生气?

谢衣双手弓在身前,作了个揖:“……那在下给你陪个不是可好。”
“都说没生气了,你……”小沈夜一转脸,却见谢衣脸上还未收却的揶揄笑容,登时又要发怒。
谢衣及时反应,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小沈夜。
小沈夜接过,却是半晌看不出这是什么。
谢衣道:“此物叫做孔明锁,可拆解拼合,十分有趣。此物送给你,权当赔礼如何?”
小沈夜“哼”了声就动手拆卸起来。

这是谢衣在人界看到孩童玩的事物,觉得有趣便学着做了几个,只是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用它来哄师尊。但转念想到,沈夜在流月城长大,此生只怕都没接触过这些属于孩童的趣物,一时又有些心疼。

玩了会,小沈夜的气像是也消了,他才道:“……我方才真的并不是气你。”
“哦,那是?”
“气我自己。”说到这里,小沈夜垂下了头,“你刚来的时候笑话我了吧,只能放出那么小的火球,我还练了这么久……我一定是跟法术八字不合,才会学得这么慢,不过连法术都这样……更别提再去学什么偃术……”

谢衣继续目瞪口呆。
和法术不和?师尊这是在说什么笑话?
“不不,请相信我,你绝对不是不适合学法术!法术刚学时都是如此,我……我学的时候只怕比你还要差些……”谢衣磕巴了一下,“只要勤加练习,我相信您一定会习得通天彻地的法术!成为最伟大的大祭司!”
沈夜转头看向谢衣:“你真的这么觉得?”
谢衣点头,表情严肃:“千真万确。”
沈夜拍了拍谢衣的肩膀:“那好,若有朝一日我成了紫微祭司,我一定封你做破军祭司。”
“诶?”谢衣愣。
“……这种眼力太可怕了!”
连我自己都不好意思这么觉得。
沈夜把后半句咽了下去。

3、

偃甲炉开始修建,谢衣也算放下心中大事。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沈夜交给他的那些他会尽数返还给沈夜。
谢衣的法术是沈夜一手教授,每一个咒诀都是最先听沈夜念及,他再反复吟咏,其中自原理到如何操纵如何控制诀窍如何都是沈夜一句句灌输给他。如今时空倒换,倒成了他将这些再重述给沈夜,让谢衣自己都有些说不出的诡异感。
不过……能得机会教授自己师尊,感觉倒也不错。
谢衣看着自己尚未成年的师尊,有些坏心地想。

许是谢衣那句虽是真心实意却怎么听怎么像拍马屁的话激励了沈夜,之后他的进步倒很快,和谢衣的关系也亲密了起来。
“那个……”
“有什么事情么?”
练习法术的间隙,小沈夜坐下,略苦恼:“下个月是小曦的生日,你……”他摆弄着孔明锁,“你知不知道有什么能讨小曦喜欢又有趣的东西?”

谢衣一愣,敲了敲脑袋:“我竟忘了。”
“忘了什么?”
谢衣在偃甲袋里寻了寻,庆幸道:“幸亏我随身带着,这原本就是要送给小曦的礼物。”他笑了笑,递过去一个沙漏似的东西,内里却并不是沙,而是一些晶莹剔透的结晶,最上头有个可以窥视的地方。
“这是……?”
“你看了便知。”谢衣垂了垂眸,语带感慨,“我本以为此生都无机会将它送给小曦的。”

小沈夜接过,一幅幅看去,眼睛猛然睁大,似乎不肯漏看一点。
良久,小沈夜才爱不释手的摩挲着苍穹之冕,愣愣道:“这是……下界?”
谢衣笑:“是的,我每到一处,便用这个偃甲记录下所看到的景色,这些年我走了不少地方,里头的图样应当已积了不少。”
“你原来……是下界的人。”小沈夜垂下手。
“不,我只是在下界呆过些时日而已,我的根,终究是在流月城的。对了……”谢衣像是想到什么,“小祭司大人,你想不想听听下界的事情?”

“下界啊……”小沈夜抬起头,流月城的天顶被矩木覆盖,一片森然死寂,寒凉而毫无生机,“若有朝一日,能得往下界,亲眼看看下面的万里河山,帮小曦捉些小鸟小鱼就好了。”
“会有机会的。”谢衣微笑。
“说得简单。”小沈夜嘟囔了一声,“那你先讲讲下界是什么样的吧,书上倒是有记载,但是又杂又乱的都不知道真假……”
“好的,小祭司大人。”
“喂,还有……别叫我小祭司大人了!”
谢衣倒是愣了下:“那……应当叫你什么?”

“你教我法术,又跟我说这么多,也算是我半个师父了,就……”小沈夜别扭了一下,“直接叫我的名字好了。”
“……沈……夜?”谢衣的额头稍微冒了点汗,他这辈子叫沈夜要么是大祭司要么是师父,根本从未想过直呼其名的叫法。
“太生疏了……”
“啊?”谢衣更汗,“那……”
小沈夜低下头,脸上浮起两抹可疑的红晕:“……叫我阿夜好了。”

谢衣张了半天嘴,硬是叫不出。
虽说眼前这不过是个半大的少年,但在谢衣心里他同那个高天孤月般的大祭司仍旧是一个人,是他如父如兄的师尊大人,这等称呼实在……难以启齿啊。
半晌不见声音,小沈夜羞极转怒:“……不想叫就算了!”
转身欲走。
“哎,等等……”谢衣忙追,“等等……阿夜……”
“……我只是还有些不习惯,多叫叫就好了……咳咳,多叫叫就好了!”
唉,谢衣叹。
师尊何时变得如此容易生气了。


4、

小沈夜来找谢衣的次数多了,他也略觉奇怪。
“为何从不见阿……夜,去找其他孩子玩?”
谢衣幼时调皮捣蛋,整日跑得不见人影,认识的小伙伴韭菜似的一茬一茬。

“我是大祭司的孩子啊。”
“那又如何?”
“大祭司的孩子肯定要比别的孩子厉害,和他们在一起别别扭扭还不如……”
“嗯?”谢衣继续追问。
小沈夜被逼问的不耐烦:“……你怎么跟我爹一样烦,不想去就是不想去,再说……不是有你陪我?”
谢衣一顿,随即笑道:“那和我在一起不别扭?”

小沈夜愣了一下,才正襟危坐回答:“连我爹都说你的偃术很厉害,等将来我做了大祭司,你肯定也是我的左膀右臂,有什么可别扭的!”
谢衣“噗嗤”一声笑了。
小沈夜被笑得有点恼:“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很期待。”谢衣敛了几分笑,道。
过去那个冷静威严的师尊他固然崇敬,眼前这个单纯易怒的小少年他却也很喜欢。
少了几分距离,多了几分亲昵。
让人不自觉的想要亲近。

一时,谢衣有些感慨,他在七杀祭司的帮助下逃往下界,走得匆忙连封书信也未来及给沈夜留。
最后一面却是他败于沈夜手下之时,沈夜冷冷对他说:“谢衣,你输了。从今往后,你便好好呆着,至于反对与心魔合作一事,莫要再提。”
他一走便是十数年,师尊察觉应当大发雷霆了罢。
他也……实在是个不肖弟子。

“喂喂,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发起呆了?”
谢衣转头,小沈夜尚带稚气的脸庞与记忆中那冷峻的面容恍惚重合。

“……眼神不对劲啊,你、你不会是病了吧。”说到这里,小沈夜着急起来,伸手去探谢衣额头,“你不是已经能去下界了,怎么还……”
冰冷的手贴上额头,谢衣下意识抬手,略大些的手掌恰好覆住了沈夜的小手。
他拽着沈夜的手放下,温和一笑:“我没事。”

小沈夜却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猛地甩开他的手,脸蓦然红了。
谢衣凑头去看:“怎么了?”
小沈夜的脸更红:“……不要凑这么近!”
“为何?”谢衣的脸凑得更近了些。
除却易怒,谢衣似乎发现了小师尊另一个特征——特别容易脸红。

“你……你……”小沈夜哪里知道为什么,看见谢衣那张好看的脸凑到他面前,他就莫名局促起来,慌忙中他爹的口头禅脱口而出:“胡闹!”
这回轮到谢衣一愣,随即乐不可支笑了起来。
这句话沈夜也常说,但此时的小沈夜哪还有师尊半分威严?
分叉的眉皱起,脸鼓成包子,偏生还有几分未褪红晕……
“哈哈……阿……夜……哈哈,你真是……太可爱了。”

谢衣笑得没有形象,小沈夜却发现自己连恼都恼不起来。
无奈扶额半晌,小沈夜默默掉头翻出一个簇新的偃甲袋,又推了推谢衣,“别笑了,先教我做偃甲兔子!苍穹之冕虽好,却不是我的东西,送给小曦的礼物还是我亲手做罢。”
谢衣忍笑:“……好,噗……我这就教你,这就教你。”

***

谢衣的图纸足够完备,偃甲炉修建进展飞快。
想来也是,烈山部人不用吃喝,又加这是多少人期盼中事,他们恨不能一口气便将这偃甲炉完工。
修建时,谢衣也未曾闲着,他边回忆边将那些记忆中能造福烈山部的偃甲一一重绘出来,除此以外还有些寻访的秘法也都一一教给族人。

一时间,不止烈山部人,就连大祭司也对谢衣感谢有加。
谢衣婉言拒绝了大祭司的那些封赏,直言相告他并不是此地之人,只希望能翻阅典籍,寻到返回之法。
大祭司应允了他的请求。

谢衣在烈山部的藏书库中呆了许久,希望能找到有关于那面镜子的记载。
是的——虽然这里很好,但他还是要回去的。
在这里耽搁,是因为放心不下烈山部;想要离开,同样也是放心不下烈山部,到下界寻找解救流月城之法才是他最终的目的。
虽然他现在也可以撕裂结界,但万一又将砺婴放入,个中风险谢衣实在不敢承担。

不知过了多少日,谢衣念着偃甲炉的进展,方才从藏书库中出来。
过了六月,流月城已是一片严寒封冻,目之所及皆为冰雪覆盖,死寂而毫无生气,一如童年记忆中。

看来偃甲炉还没能造完。
未等谢衣一声叹息出口,便听一道沙哑的少年音响起。
“……这几天你跑哪去了?”
冰天雪地里,少年的身影显得如此单薄。

谢衣忙走近,微皱眉:“……怎么不多穿些?” 近了才发现,少年的眉间已染了一片霜白。 谢衣心疼的用手去捂,却被小沈夜扯住袖子,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惊惶:“……怎么办,连沧溟也感染了……” 

5、

雪落了小沈夜满肩,他说,那是我唯一的朋友。
族人染病,身体溃烂而后在痛苦和绝望中死去——这样的过程,对于流月城里任何一个人来说都并不陌生。
他们甚至已经习以为常,连悲痛都悲痛的那般克制隐忍无声无息。

但对于沈夜来说,或许还是第一次。
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身边的生命,正在逝去,而下一个,就有可能是自己。

他感到无助,感到彷徨。
身为大祭司之子的优越荡然无存,疾病对谁都一视同仁,无所幸免。

看着这样的沈夜,谢衣还是头一次这么清楚的意识到,他不是那个位高权重法术高强仿佛无所不能的流月城大祭司,此时的他还只是孩子,思虑简单,会痛苦会悲伤,完全不会隐藏情绪。
从年幼师尊身上传来的悲恸和无力是如此真切。
这样的认知让心疼不住在谢衣胸腔里蔓延逸散,软成一片汪洋。

谢衣就这么静静站在小沈夜身边,用手指一点点拂去沈夜身上的雪瓣。
小沈夜的手在身侧渐渐握紧:“……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眼睁睁……”
“……可恶,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么……为什么上天要这么对我们、为什么……”

纷纷扬扬散落下的雪花,在睫前扑朔,几乎模糊了视线。
小沈夜突然察觉自己的手被人握住,耳畔是一道无比温柔的声线:“会有办法的。”
他抬起头,身体先一步撞进了谢衣的怀里。
那个怀抱,真实而温暖,强健地心跳声一声清晰过一声,仿佛在诉说着安慰,诉说着不离不弃。那衣衫沾染的草木气息,随着肺腑,沉入胸腔,沉进心底。

谢衣有些抱歉地想。
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把此生最尊敬也最想回护的人,拥进怀里。

***

小沈夜开始和谢衣一起频繁的泡在藏书库里。
密密麻麻的书库里,每一本书他们都细细阅读,生怕漏掉一点。
隔段时间,再把收集来的上古秘术整理起来,然后一一研究。

在偃甲炉修造的乒乓声中,时日飞快而过。
小沈夜在寻找治愈绝症的方法过程中,法术和灵力都得到了飞速提高。而谢衣的奇思妙想在研究的过程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和实践——他们差点三次炸掉了沈夜房间里的密室。
一味味药、一种种上古法术得以重现。
每一次,都像是要接近正确的答案,但每一次的结果又都是失望。
想来也是,整个烈山部寻找了数千年的时间,也没能找到的救治之法,他们不过两人,又哪里有这么容易研究出。

而且最绝望的是,谢衣清楚的知道,直到心魔入侵,他叛逃下界之时,烈山部仍没找到解决的办法。
但沈夜尚不曾气馁,他也不愿放弃。
时日长了,连谢衣都快忘了去寻那宝镜相关。

“……啊,又失败了……是我的咒诀哪里用的不对,还是……”
谢衣撑伞,从密室外走来,脸上挂着微笑:“偃甲炉已经快造好了,你也稍微休息下吧。”
“不行,等我……等我再试几次。”
“好。”谢衣点头,“对了……小曦在外面一直嚷嚷着要见你,还有,她说很喜欢哥哥上次送的礼物。”
“那是当然,那可是我亲手做的,不过……你可千万别放她进来!”
“为何?”
小沈夜皱了一下眉,一本正经的抱怨:“有她在我根本没法集中精神……你就、就跟她说哥哥在做很重要的事情,暂时没有空陪她玩。”
谢衣噗一下笑了:“好的,我知道了,下次碰到,我一定跟她说。”
“好了好了,别说这些,快来帮我看看,这里我有没有弄错……”

日暮夜临。
“阿夜……能不能帮我拿下那边的……阿夜?”
久无人应,谢衣侧头,便看见少年捧着记载上古法术的卷轴靠在案台边昏沉睡去,头一下一下的打着点,些许水光泛在唇边。
谢衣笑着摇了摇头,起身,将少年抱到一边床榻上,盖好被褥,拉下幕帐,又坐回了原处。
唇畔的笑意却是无论如何掩盖不了的。

能和师尊这样同心协力,没有矛盾没有争吵,没有权力倾轧,共同为了部族的生存而努力,于此时的谢衣而言,是何等珍贵,连在梦中也不敢多想的美好。

6、

不知过了多久。
“咳咳咳……”
更深露重,小沈夜重重的咳嗽了两声。
谢衣忙起身探看:“怎么了?”
小沈夜摇头,推开谢衣的手:“我没事。”

然而,怎么可能没事。
“……夜儿和曦儿也都出现了绝症症状。”
大祭司对谢衣叹道,把目光从床榻上的一双儿女身上移开,大祭司的眸子望向了城中的矩木,一言不发。

他不说,谢衣亦知道他的打算。
在作为生灭厅主事之时,谢衣曾看过这段的记载。
因而,谢衣并未担心过,他知道结局——沈夜的病症痊愈,并得到了神血的庇佑,沈曦虽不断失忆无法长大,却也无性命之虞。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大祭司的命令便已经下来。
小沈夜抗拒,被大祭司强行武力镇压,两人被软禁在了房中,由数名守卫看管,在送入矩木之前不得离开。

谢衣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是一片狼藉。
小沈夜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看见谢衣之时,小沈夜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想站起,但很快无力倒下,身边躺着已然熟睡的沈曦:“我……我和小曦都中了缚咒。帮我们解开好不好,有你的话,我们一定可以逃出去!”
谢衣一怔。
他出生时沈夜已从矩木出出来,对于这段过去,谢衣从不曾听沈夜提及过半句,生灭厅虽有记载也只是客观叙述,并无详细经过,他却是不知沈夜是此等的抗拒。

不过想来也是,沈曦的病症,数十年来,一直是折磨沈夜的心结。
这段记忆于他宛若噩梦,也可理解。

“怎么了?谢衣?你……”
小沈夜的目光霎时暗淡,“你不是来帮我们的?我不想进矩木,也不会让小曦去的,那可是神血!他们尚不敢让沧溟去试,又何况灵力不如沧溟的我们!进去了只怕就是九死一生!我们才多大,我还不想死……”小沈夜的声音渐渐低下来。
“不,你们不会死的。”谢衣按住小沈夜的肩头,目光复杂:“若……我说你们进去不会死呢?”
“你凭什么保证?等等……”
小沈夜突然怒道,“我明白了,你是给他来做说客的对不对!?哈哈……亏我还把你当朋友……眼看着我和小曦送死,你竟然……也是,连亲生父亲都可以毫无留恋的送自己一双儿女去死,又何况你这个路人……”
“并非如此!”谢衣按住沈夜的双肩道。

他虽无力救治绝症,却或许可以阻止沈夜沈曦进入矩木,只是不进入矩木,沈夜沈曦是否会因为绝症而亡?擅自改变命运,又是否会害了他们?
谢衣无法抉择。
“阿夜,你等着我,我这就去找大祭司。”
“谢衣,你……”

大祭司大人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到来,他甚至在谢衣开口前,先一步道:
“本座感念谢先生造偃甲炉以造福我烈山部之举,但送夜儿曦儿入矩木之事关乎我烈山部存亡,恕本座不能通融,更何况若神血当真能治病,于夜儿曦儿未必不是好事。所以,谢先生不必多言。”
谢衣摇头道:“我想请求请求大祭司大人的并非这件事。”
“哦,那是?”

***

“怎么样?谢衣,他……答应不让我们进矩木了?”看见谢衣归来,小沈夜焦急地问。
谢衣笑着摇了摇头。
小沈夜大失所望:“……那你回来干什么?”
“夜儿,不得无礼。”
听到父亲的训斥,小沈夜立刻满目皆备。
大祭司沉默了片刻,道:“……谢先生已决议同你和小曦一起入矩木,这下你可乖乖听话了吗?”
“什么!?”小沈夜不可置信地看向谢衣,“你疯了吗,这可是……”
谢衣拍了拍小沈夜的脑袋,笑得狡黠:“你既当我是朋友,我又怎能看你一人送死,黄泉路上多个人作伴可好?”

——谢先生,神血危险,你又并无病症,此举万望三思。
——多谢大祭司大人,但我意已决。此外,恕在下冒昧,您将一双儿女尽皆送入矩木之中,若他们当真遭遇不测……您可会后悔?
——不悔。
——当真?
——本座乃流月城大祭司。
——……在下明白了。

谢衣并没有漏看大祭司大人在回答那句时,默默移开的视线。亲生父子,怎能不疼宠。谢衣分明还记得自己陪伴小沈夜时,大祭司大人对他欣慰的感谢,他说夜儿从小便不爱与人相交,因他存在近日常能看见夜儿开口欢笑,性子也活泼了不少。

谢衣忽然有些明白当日沈夜的无奈。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以昔日沈夜沈曦的灵力尚可存活,他如今灵力远胜两人,又怎会轻易死去。
在矩木之中,能回护两人一点,便回护一点罢。

7、

“……我流月城烈山部自上古至今,未行不义之举,却遭诸神弃置,受困北疆贫瘠之地,更饱受疾患折磨。今蒙外界使者……”
“呵……谢衣,今日换了你是大祭司,你也会做和我同样的选择。”
“谢衣!”
交错的声线惊醒了谢衣。

他睁开眼睛,眼前是雾蒙蒙的夜,瓢泼大雨倾天而落。
潮湿的空气透着令人窒息的压抑味道。
沈夜握着沈曦的手,转头看他:“该进矩木了。”从未有过的沉稳语气。
“哥哥,谢叔叔,我们真的……要进矩木么?”沈曦抬起头,声音里含着怯弱。
不等谢衣开口,沈夜先弯下腰,摸着妹妹的头道:“是的,不过不要害怕,我们会保护你的。进去之后,神血会治好小曦的病,我们就再也不用担心绝症了。”
“是……这样的么?”沈曦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我听哥哥的话!”
沈夜勾起唇角,挤出一个笑容。
肩膀上忽然多了沉甸甸的重量。
谢衣的手。

谢衣笑着看着沈夜,没有说一个字。
但肩膀上那多出来的重量,无声无息的稳住了沈夜微微颤抖的身体。

***

谢衣幼时想过很多次矩木核心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甚至大着胆子想趁夜偷偷摸进去看看,却没想到被师尊察觉。
师尊一向宠他,惹了麻烦也不过是不痛不痒轻责两句,但那次,沈夜震怒,气得几乎拿鞭子抽他。最后还是华月求情,只让他在殿外跪了一夜认错反省。他没见过沈夜那么生气的样子,不过比起恨他,倒更像是恨那棵矩木。
谢衣通透,知道沈夜逆鳞,便再也不接近矩木。

他忽然有些遗憾,早知道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进矩木,怎么也要问问师尊矩木内是个什么模样,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黑。
这是谢衣进去的第一感觉。
四周一片黑暗。
外面的雨声已经渐渐遥远,像是隔绝开了另一个世界。

一只手握着沈夜,一只手握着沈曦。
谢衣运起灵力,草木之灵温润绿芒莹莹亮起。
犹如点燃的滚油,灵力猛然蹿高,在矩木内爆亮了一瞬。
短暂的间隙,谢衣看见了正当中被氤氲的雾气包裹的淡红色光团——神农神上的一滴神血,比起鲜血的颜色它已经黯淡了很多,但来自上古浓郁的神气还是强烈的让人无法呼吸,这让它看上去比起一滴血,更像是一块熔浆。

那并不是人类之躯能够承受的强度。
但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淡红色的光团朝着他们辐散了过来,没有了矩木的阻隔,他们只像是添加进来的柴禾。
两边握着的手都有不自觉的颤抖。
恐惧吗?
恐惧。
但是有了想要守护的人。
恐惧就变得不再可怕,因为比起这个,最令人恐惧的是无法守护。
谢衣握紧了手,在被光团吞没的那一刻,运气全部的灵力护住身边的人,道:“别害怕。”

痛。
痛。
痛。
痛。
神血涌入体内的瞬间,谢衣只剩下这一个感觉。
活生生皮肉灼烧的滋味,一寸一寸,沿着经脉,撕裂肌理,坦露出血肉,那血肉仿佛被滚烫的铁刷子反复涮烤,糊烂成泥,再一点点重组,挤压拼合。已经不再是人,反而像是一块块由肉和血液构成的物品,被毫不怜惜的分拆殆尽。皮肤也好,肉体也好,经脉也好,骨骼也好,都被硬生生从身体里剥离开,经由火焰煅烧,化灰重凝。内脏链接这肺腑具是一片火烫,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将胸腔中所有的部分用细刃割裂开,再用力搅烂。
而更加雪上加霜的是,谢衣自己的体内,也涌出了一股抗力,把本已拼合好的肢体又重新撕扯开,在他的血肉上争夺般一次一次摧毁,重铸,摧毁重铸,直到抗力被完全的吞噬。然而这一切却是建立在谢衣的身体上,不断的重复着炼狱般的煅烧。
疼痛超过精神能承受的界限,早该昏聩,谢衣却又挣扎着不敢失去意识,苦苦撑着最后一线清明。
一旦失去意识,只怕就是永别。

不记得自己是谁,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个人类,所有的记忆都模糊开去。
是一滴血,是一块肉,亦或是一块骨骼。
灵魂已经无法容纳下一个人的思绪,模糊的片段浮光掠影般闪现过,有从未见过的盛景,纷繁浩大的山川河流,星辰与日月同辉,仿佛间意识变成了一缕淡而轻薄的意念,稍纵即逝。
但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在身边轻响。
微弱的哭声。
是谁的?
我又是谁?

——谢衣。

亲密的人在呼唤着这个名字,把他从无边的痛楚中生生拖住。
即便血肉崩裂,即便每一块骨骼都被敲碎,即便躯体不负残存,意识也仍不肯放弃。

人类,如此渺小。
却又如此顽强。

谢衣不知道自己究竟过了多久才真正醒过来。
但那一刻,沧海桑田,万年也不曾比这更加漫长。

而他醒过来的地方。
是最初他消失的地宫。
这里没有沈夜,没有沈曦,更没有矩木。
若不是全身上下痛的毫无知觉,仅仅看着地面上那黯淡无光悄无声息的宝镜,谢衣会以为自己只是在做梦。
一个有关于师尊年幼的梦,一个充满荒诞无稽又令人心痛万分的梦。

谢衣躺在地宫冰凉的地面,无声地想。
当年的沈夜,也是在经受这样的痛苦之下,才成为了那个万众朝拜只可仰视的大祭司么。
盖过肉体疼痛之外,淡淡的心疼,弥散开。
生灭厅里只用几段话叙述的进入矩木过程,换到现实,竟是如此的可怖。

然而此事,他在师尊身边11年,却从未听师尊提起过一次。
那个男人,永远冷静强大,自持而克制,独自支撑着整个流月城烈山部,仿佛一根擎天之柱,不会痛苦不会悲伤。独自照彻漫漫寒夜。

无力动弹,谢衣慢慢合上了眸。
为什么要学法术,为什么要学偃术。
也不过是想,回护,一人,一城。

8、 
 
“什么都别说了,我不管,谢衣哥哥,我要一起去!” 
“抱歉了,阿阮。” 
 
将阿阮封印在桃源仙境,谢衣最后调试着偃甲人。 
距离那次意外回到过去已过了多年,谢衣发现自己的法术有了长足的提高,经脉犹如脱胎换骨般,而身上为了下界沾染的魔气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进入矩木虽非不可,但委实太过凶险,以谢衣之身尚且命悬一线,更何况族中那些老弱妇孺。 
 
在遍寻不到解决办法之时,谢衣进行了堪称他这辈子最疯狂的造物。 
造人。 
但,可惜的是没能成功。 
谢衣遗憾的看着这个和自己惟妙惟肖的偃甲人,他会说会走会动,甚至拥有自己的记忆,但他并不是一个存活着的生命。不过,至少他可以替自己保存下他毕生的偃术。 
 
沈夜已经追查到了他的行踪,留给他的时间已然不多。 
 
*** 
 
黄沙漫漫,热浪一道高过一道。 
谢衣看了看手中的地图,衡量着距捐毒地宫的路程。 
要除心魔,必要昭明。 
 
谢衣忧心忡忡叹了口气,正想和衣休息,却突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灵力。 
不祥的预感浓浓涌上,谢衣起身边想离开此地,却听得一道低沉喑哑声线:“我的爱徒,你要往哪里跑。” 
那是属于成年男子的声线。 
和他记忆里的沈夜分毫未改。 
 
舜华之胄尚不及展开,谢衣已经被重重摔了出去。 
十一年。 
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在他们烈山部漫长的生命中,十一年也许只是一瞬,但日复日夜复夜,个中滋味,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谢衣有些难过。 
这个人是他的师尊,是他高天孤月高高在上的大祭司大人,也是同他矛盾分歧至深,遭他背叛永无转圜的敌对之人。只要在是否和心魔合作如何面对下界之人的问题上,无法达成共识,那么,他们之间,就永无平和。 
不能用对待小沈夜的态度去面对他。 
甚至连一丝心软都不能有。 
事关人命,原则上的问题,半厘差池都不能有。 
 
重新站起来,谢衣的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不知大祭司找谢某有何事。” 
“何事?真是好得很啊你,大型偃甲机关,从天上引下天河水,又用偃甲造了人工河……我怎么不知我的徒儿如此能干,当真是令本座欣慰。” 
谢衣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年前河洛旱灾,他顾不得流月城的追杀,出手援助。谢衣未及隐姓埋名,此事传播极广,被沈夜得知也不出所料。但谢衣并不曾后悔,能以偃术救人,即便再来千万次,谢衣也同样会这么做。 
 
“那在你拯救世人之时,可曾记得,你的族人还在那高天之上受着绝症的痛苦折磨。”沈夜冷冽的眉宇间,难掩怒气,“下界的繁华盛景,是不是让你都忘了,自己身上还留着烈山部的血。” 
谢衣沉默了一会,一字一句答:“从无一刻忘却。但即使至今,我仍不同意你的做法。” 
 
“谢衣,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沈夜的眉已经冷得能结霜,明明是炎热沙漠,他的周身却弥漫着淡淡寒气:“你答应过本座什么?若你输了,便从此不得再有半句异议。出尔反尔,是谁教你的?” 
“道不同。” 
 
“什么是道?一切的道都要在活着的前提之下。” 
“谢衣……”沈夜沉了沉眉,压下恼怒,“那么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此时认错,跟本座乖乖回去,我或还可既往不咎。” 
谢衣抬起头,眸深如谭:“阁下无需多言,更何况,大祭司不是已将谢某逐出师门。” 
 
“好……你很好。”沈夜怒极反笑,“好你个谢衣,本座当真是养了一头白眼狼。那我问你,你这潜逃十数年间,可曾有一丝愧悔?” 
在沈夜身边十数年,谢衣还未曾见过沈夜如此震怒模样。 
 
话虽是说给沈夜听的,却也是在谢衣心上凌迟。 
若有可能,他自然也希望能随了师尊心愿,留在师尊膝下做个乖乖徒儿,修习法术修习偃术,甚至学习如何勤政务政,以向成为一个如师尊般优秀的大祭司而努力。 
但可惜谢衣的信念不允。 
建立在别人生命之上的苟延求生,他无法接受。 
 
他很想对师尊说,当年是您教导我生命可贵,是您告诉我要尊重生命之伟大,但如今您怎么能这般如蝼蚁似的对待下界人命。 
在下此决定之前,谢衣又何尝没有挣扎痛苦过。 
相信师尊坚持他回护一人一城的想法,还是相信那扎根在他心脏最深处的信念。 
在斩断过去种种之前,先要鲜血淋漓的却是谢衣自己,这种痛苦不谙于他在矩木中所经历的。 
 
谢衣垂眸,轻声却坚定的道:“往日种种如川而逝,不必重视。” 
“不必重视?” 
沈夜重复了一遍谢衣的话,语调嘲讽,似乎觉得这句话可笑至极,“那好,今日就看看你能不能从你不必重视的人手里逃离。” 
 
9、 
 
可惜的是,他终究无法胜过沈夜。 
重伤倒地的那一刻,谢衣想,即便他也入了矩木,所得到的法术仍是不敌沈夜,他的师尊果然不愧是烈山部古往今来最伟大的大祭司。 
 
谢衣重重的合上了眸。 
耳边却有人在说。 
“谢衣,听着,你不许死!本座不许你死!给我醒醒,给我醒醒……” 
“瞳,救活他,无论如何救活他。” 
“我尽力罢,他伤得太重,只怕有些地方得需要蛊和偃甲替换,出不得一丝差错。总之,阿夜你先出去。” 
 
安静下来之后,谢衣清楚听到了瞳的声音。 
“谢衣,是我。” 
谢衣艰难开口:“七……” 
“先听我说,你既已被阿夜抓回,他便不会放过你的。”瞳沉默了一会,“死还是活,你自己选,前者点头后者摇头。我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好一会,瞳才看见谢衣缓缓摇头。 
无奈叹了口气,瞳道:“我知道了。” 
“等等……”谢衣的声音虚弱无比,“弟子愧对恩师错爱,只求七杀大人好好照顾师尊,师尊一生……过得很苦。” 
瞳有些啼笑皆非:“这时候你倒知道为他着想。” 
谢衣牵嘴角笑了笑,依稀还是那个调皮的大祭司徒儿。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一人也好,一城也好。 
他终究都没有护住。 
 
再次醒来,谢衣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甚至怀疑自己还能不能这样清醒的醒来。 
但他还是醒来了,入目的是沈夜神情复杂到极致的面孔。 
 
“谢衣。” 
他眨了一下眼睛。 
沈夜合眸道:“养好伤就滚吧。” 
谢衣不明所以。 
沈夜道:“当日我对你下手是抱了杀你之心,我们师徒之义已经断绝,你欠我的已经还清了。如今这条捡来的命,就当是我还你的。” 
“……还……我?” 
沈夜哂笑:“你不记得也就算了,从今以后我们再无任何干系。” 
 
“哥哥哥哥。”女子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却不是记忆里小曦的稚女童音。 
闻声,沈夜起身:“哥哥这就出去,你先别进来。” 
但那女子却已经推门而入:“哥哥莫不是在金屋藏娇,对我还有什么秘密?咦……”陌生的美貌女子用力眨了眨眼睛,“谢衣你回来了?”继而又抱怨,“哥哥你的宝贝徒儿有什么好藏的,我又不会吃了他。对了,听说你去下界了,这都好几年了,有什么好玩的吗?” 
谢衣已经惊得话都说不出。 
目光烦乱间,定格在沈夜的书架上,那里摆放着一个孔明锁,熟悉的令谢衣骇然。 
 

10


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衣的大脑一片混乱。


几年前的记忆翻了出来,他本以为那不过是一场幻梦,就算真的改变了什么,也与他无关。

但眼前的一切却又在否认着他的认知。

对他微笑着的沈曦已经不是那个过三天就会遗忘一切的无知女童,她明艳动人,灵动而不失妩媚,怎么看都至少二十来岁。


“师……大祭司。”谢衣尽量冷静的开口,“我可以单独和你说两句话么?”

“还有什么可说的。”沈夜冷冷道,他起身:“小曦,别闹,我们出去。”

“不,这很重要!”

谢衣忙道,情急之下,那句绕在耳边的称呼脱口而出,“阿夜!”


沈夜的脚步顿住,他骤然转身,眼眸眯起:“你叫我什么?放肆!”

谢衣自觉失言,但此时不说,只怕再没有机会。

“偃甲炉是哪一年修建的?我出生前还是出生后?”

沈夜很明显误会了他的意思:“呵,你莫不是还想邀功,谢衣啊谢衣,就算名字一样长相一样,但那个人不是你。”


谢衣却一下想起了沈夜之前说的话。

“那你为何说要还我一条命?大祭司,你何时欠过我一条命?”

“小曦。”沈夜突然道,“你先出去,哥哥有话和谢衣说。”

沈曦虽不甘愿,但还是离开了。


踱到谢衣床边,沈夜侧身坐下:“是的,我曾以为你是他的转世,那个人只呆了很短的一段时间,相熟的人也只有我。但现在我很清楚,那个人不是你……”沈夜的神情嘲讽,“他不会以一己自尊立于部族存亡之上。好了,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个,有什么想说的你就快说,说完就给本座滚。”

说什么呢?

谢衣忽然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他甚至不敢告诉沈夜,自己就是那个人,那个穿越回沈夜年幼时,妄图回护他的人。


抿了抿唇,谢衣道:“没有,我没什么好说……”

话音未落,谢衣的衣领已经被沈夜揪起来。

“你刚才明示暗示了半天,就是为了告诉我你没什么好说的?你在逗我吗?”沈夜语气越快,声音越冷,“你知道我原本打算怎么对你吗?我本打算让瞳洗掉你的记忆,然后从头调教,让你变成一个完全听从我命令的傀儡人——反正现在你这具身体内部大半也是由偃甲和蛊构成,就算那么对你了也没什么差别。”


谢衣被沈夜拽的胸口剧痛,不及回答就吐出一口鲜血。

下一刻,温润的木系治愈法术就在谢衣的体内流转了起来。


沈夜松开手。

谢衣缓了口气:“如果那么做能让你觉得痛快的话。”

沈夜:“谢衣,你什么意思?”

谢衣抬头,目光平静到刺得沈夜心口发痛。

“掩耳盗铃。”谢衣看得远比沈夜通透,“那样就算我臣服于你又有何意义,你还是会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那个并不是谢衣,只是被你洗了脑而已。”


沈夜却突然笑了:“时隔多年,能气得本座如此的果然只有谢衣你一人,是否掩耳盗铃,你很快就会知道,我改主意了。”


看着沈夜气势汹汹的离开,谢衣脱力的倒在榻上,苦笑。

师尊……还是幼年来的可爱些。


11

和沈夜吵了这一架,谢衣的力气耗尽,又不知昏睡了多久,才朦朦胧胧依稀听见人声。
“你真的要这么做?不后悔?”是瞳的声音。
“既然谢衣都不认我这个师父了,他如此绝情断义,那我就算是残酷千百倍又如何?”
低沉磁性,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的声线。
瞳:“这么一做,只怕会彻底毁了他。这世上将再无谢衣此人,你真的不悔?”
“瞳,你是否对本座的决议有所臧否?”

联想起上次争执时沈夜的话,一股浓浓的不安浮现在谢衣的心中,他还想再撑下去,但意识却不受控制的逐渐远去。
再醒来时,依然是瞳的声音。
“你的身体……”是瞳的声音:“被什么改造过么?”
谢衣艰难开口:“矩……木……”
瞳愣了愣:“你走之前身体还并未有这样的改变。”
说来话长,谢衣只轻微的摇了摇头。
瞳叹道:“我也不知道你有什么际遇,但我种进你身体里的蛊失效了大半——他们像是被什么奇怪的血脉吞噬了。这样对我来说很麻烦,因为不用蛊的话,很难完成阿夜的要求。”

“要……求……?”
“是的。”瞳平静地道,“阿夜要抹去你所有的记忆,你会成为流月城的第七个活傀儡人。他之前还没有这个念头,是你又对他说了什么刺激到他了罢。”
谢衣不想否认,点了点头。
若说不是故意,谢衣自己只怕都不信。

瞳没有多追问,只是道:“如今你这样,我很难办。”
谢衣歉疚地笑笑。
“如果我放了你,你还是会逃往下界吗?”
谢衣迟疑了一下,终究点头。
只要有一口气在,他不会放弃寻找昭明,不会放弃寻找能不伤害他人而拯救烈山部的方法。

“那这样你看如何?”瞳想了想道,“我知道你在下界的事情,你能造出同真人别无二致的偃甲人,虽然木讷了些——不过这恰好也是我需要的。你先留在阿夜身边一段时间,我想办法去下界寻你留下的偃甲人,到时用他来替换你,如何?”
谢衣一怔,怎么也没想到瞳会提出这样的办法。
瞳道:“既然我无法用蛊术抹去你的记忆,这样也算是两全其美。不过这些日子,只怕要你伪装一段时间的傀儡人了。当然这也并不困难,我会找药来控制住你的生理反应,让你外表看起来同傀儡别无二致,剩余的你可以先看看我这里其他的傀儡是什么样子,学个两日便明白该怎么做了。”
谢衣思前想后,觉得这个主意倒也并不差,便点头应下。

只是觉得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
“是的,主人。”他低垂头,尽量躲避着沈夜细致的打量。
保留着本人的意识,在沈夜面前装作傀儡实在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12

“他是流月城第七个傀儡人。”

瞳面不改色的扯着谎,“初七,从今天开始你就侍奉大祭司一个人,听从他的指示,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绝对不可以违背大祭司的命令,去吧。”
初七,或者说谢衣冷静的走到沈夜面前,单膝跪下:“主人。”
他该庆幸,所要服侍的对象是沈夜,他可以毫不犹豫跪下去的对象。但同时谢衣又觉得苦恼,因为对象是沈夜,他最熟悉也最熟悉他的,沈夜。

“抬起头来。”
谢衣抬头。
沈夜冰冷的手托起他的下巴,在沈夜的瞳孔里,谢衣看到了一抹飞快闪过混杂着痛苦和快意的神色,“很好,跟我回去。”
同样冰冷的口吻。

谢衣没有见过这样的沈夜。
他冷漠无情,似冰似霜,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存,不像之前气急怒火中烧的沈夜,更不像过去温和包容海纳百川的师尊,对待他的态度只像个石人。
不过想到自己如今傀儡人的身份,谢衣也只有苦笑。

“你的活动范围就在这里,还有决不允许被除我和瞳以外第三个人看到你的存在。”
“是的,主人。”
“如果被人看到的话……就杀了他。”
“是的,主人。”
提及人命,沈夜的口气轻飘,甚至无半点波澜。
是什么让沈夜变成了这个样子?
至少他离开之前,沈夜要下杀手,也多少会犹豫征询一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无动于衷。

交代完,沈夜道:“过来。”
谢衣走近一些。
“跪下。”
谢衣曲双膝跪下。
“说‘我错了’。”
“我错了,主人。”
沈夜合了合眸:“去掉主人两个字。”
“我错了。”

他让谢衣重复了多遍,最终轻嘲一笑:“够了。”语气里有太多的苦涩和无法言说。
“自欺欺人,当真有趣。”

跪在阶下的谢衣有些惶恐的看着沈夜。
这才是正常的表现,他不应该知道沈夜为什么要他说错了,也不该知道沈夜重复的这句自欺欺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他到底不是初七,沈夜的反应让谢衣的心绪有些复杂。
师尊到底是如他料想的那般做了,倒也如他料想的那般陷入了自嘲。

沈夜没有多解释一个字。
他稍微起身,手便又触上了谢衣的脸庞,修长的手指在那挺立的五官上一寸寸摩挲,眉宇、眼眸、鼻梁、直到嘴唇,仔仔细细描摹着谢衣的轮廓,似乎是想记住这张脸,又似乎是想忘记。因为他用的力气实在很大,仿佛恨不得毁去这张脸,但终究他没有动手。
沈夜颓然的放下手,从柜子里取了一个面具丢给谢衣。
“戴上。”

谢衣在心底松了口气,戴上面具可比这样直截了当的面对沈夜来得好多了。
却听见沈夜道:“不许离开本座,就算死,也要死在本座身边。”
他说得咬牙切齿。
谢衣听得心中微痛。

面具轻轻覆盖上,也遮住了谢衣略有些哀伤的表情。 

13

自谢衣戴上面具起,沈夜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让他再取下。
谢衣想他大约是忘了自己,因为沈夜实在是非常繁忙,除去祭典祝礼等仪式,沈夜大半时间留在寝殿里处理各项事务,沧溟沉睡,沈夜成为了实际上的流月城主宰,流月城内无论大小事务都需要由他决断。

过去谢衣只是大约知道,但究竟沈夜要处理多少事务,要花费多少心力却是一概不知。那时候他在沈夜的庇护下,一心钻研偃术,两耳不闻窗外事,即便身为生灭厅主事,大半也是偷懒将事务交由风琊处理。
此时,他静静站在沈夜房间的角落,看着师尊一整夜一整夜批改着卷帙。
有时候改得倦了,就伏在案台上少少睡上一时。

更深露重,如此小憩实在很易着凉。
谢衣很想上前替师尊披上一件薄毯,但这不是一个傀儡人该做的。
他忍了忍,最终作罢。

除了沈夜,能进他房间的不过三人,沈曦,华月,瞳。
但自从那日沈曦误打误撞见到了谢衣后,沈夜便禁了不再让她入内,沈曦抗议无效之下,也曾偷偷摸摸进来窥探,谢衣躲在房梁,未曾被她发现。剩下两人只在有事时才会进来,次数也少的零星,沈夜偌大的房间里,经日只余他一人,形单影只,笑容少有。

但以前并不是这样的。
过去沈夜也常去找他,回回都是面带揶揄微笑,看他捣鼓偃甲,等他忙完偶尔会去沈夜房中喝上两杯,两人酒量相当,喝得半醉半醒时谢衣偶尔会撒娇留在沈夜房中入睡,第二日方才回去。
谢衣仍记得那些年岁和沈夜把酒相谈的时日,沈夜学识浩渊,无论谢衣提到什么都能侃侃而谈,听得谢衣不住点头,谢衣则喜欢就此发表自我见解,那些念头天马行空说出去只怕会招人笑话,但沈夜却会认真听完,一一分析过,两人或谈或辩,竟不觉时日久长。

然而,如今呢?
他看着沈夜整日整日枯坐,提着酒瓶在房中来回几步,最终走回院中桌前,自斟自饮,心绪复杂翻江倒海。
十多年过去了,师尊总不至于连个喝酒的人都找不到罢……

但最让谢衣无言的莫过于,沈夜偶尔还会把玩那个孔明锁。
那个锁是谢衣亲手所制,如今木质已经有些受潮泛黄,他却也不会认错。沈夜不在时他也曾摸过,锁面光滑似是经年反复摩挲所致。
那本是个孩童的玩具,无论模样气质都与沈夜相去甚远,可……
谢衣只觉得一把钝刀在他的心口来回锯割,徐徐缓缓,痛彻心扉。

“初七。”
听到这声呼唤,谢衣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立刻从藏身处跃到沈夜面前。
“主人,属下在。”

“过来。”沈夜示意他到自己对面,“坐下。”
“属下不敢。”
“本座的命令你敢违抗?”
谢衣一滞,小心翼翼的坐下。

桌上放着两个白玉酒杯,除却沈夜那个,另外一个谢衣也很熟,那是他专属的,留在沈夜房里的酒杯。
“把面具去掉。”
“是,主人。”
摘下面具后,沈夜在他的脸上流连了一会,指着酒杯道:“喝酒。”
“是,主人。”

为怕沈夜发现,谢衣不得不用自己并不熟练的姿势双手捧起酒杯。
“等等……”沈夜却突然打断他,“谁让你这么喝了,单手,这么拿着……”他给谢衣做了个示范。
但谢衣又哪里用示范,那是分明他自己喝酒的模样。
谢衣不得不照着沈夜的做,然而酒还没入口,却一下被沈夜一手挥开。
“算了。”

酒洒,觞碎。
谢衣即刻跪倒:“主人……”
沈夜按着自己的额头,双眸微闭,唇角牵起一抹涩然:“滚吧。”

对面相识亦陌路。
不能认。
谢衣不着痕迹对着沈夜一拜至地,方才抽身退回阴霾处。

谢衣,你怎么忍心。
他问自己。
但终究没有答案。


14

六月一过,流月城即入了冬,即便有偃甲炉在,仍不能阻挡日渐寒冷的天气和飘扬旋落下的雪。
谢衣发觉自己手臂上的某个偃甲部件有些失灵,趁着沈夜不在,他径自去往瞳的偃甲房,还未进入,就见沈夜从里走了出来,谢衣即刻避退开——其实他本用不着避,但下意识便做了。

入屋内,瞳见他倒并不意外,替他换部件时,瞳似无意的问了一句:“这些日子,阿夜有让你做什么么?”
谢衣,摇头。
瞳:“你知道你师尊偶尔会处决掉一些违令的祭司么?”
谢衣顿了顿,点头。
即便不去了解,有些事他还是知道的。
瞳:“这本该是傀儡人做的,我问他为什么不让你去,他说怕你不够听话。”
谢衣沉默了一会,才问:“七杀祭司大人,告诉我这个是为了什么?”
“不听话都是假的,真相只是他对你不忍心。”瞳抬起头看谢衣,只有一只眼睛仍显得锐利:“我重新翻阅了生灭厅的记录,大概猜出几分,我们本都以为你是那个谢衣的转世,但如今看来,现在的你……是不是就是那时的谢衣?”

良久后,谢衣缓缓点头。
瞳感慨:“你们倒还真是孽缘,当年他力排众议选你为徒时,我们就猜是否因此。实在太巧,你是在那个谢衣入矩木后一年出生的,性子虽不像,但样貌却像个了十足,阿夜耗尽心血宠你教你其中未必没有几分是为了补偿。当年三人入矩木却只有两人出来,阿夜一直觉得是他任性害死了你自责不已,此后谢衣此名几成禁忌,直到11岁的你出现……”
谢衣听着却像在做梦,瞳所叙述的过去,与他经历的相似却又陌生。
“阿夜对你始终有一分愧疚之心,世事未必如此糟,我言尽于此。”
谢衣笑叹:“多谢七杀大人,只是……”
矩木一事,始终是横贯在两人中的沟壑。
非黑即白,不容转圜。

回去的路上,谢衣才觉得雪下得大,到处是鹅毛似得雪片,无声无息落满屋檐,一步一吱呀,深深浅浅的走回沈夜的院落里,方看见那人依旧在批阅着文书,单手支颌,俊朗的眉目微微皱着。
恍惚间,他还是那个古灵精怪青葱懵懂的徒弟,而师尊也还是那个宠他疼他的师尊。

雪落在睫前,视线扑朔。
谢衣无端想起另外一个雪夜。
年幼的师尊问他该怎么办,他痛苦于命运的无力,他彷徨不知所措,然后自己就那么放肆的拥他入怀,只愿一世都不再放开。
只可惜,无论是哪一种,都已经过去了。

刚刚想到这里,沈夜突然闷哼了一声,一手抵住胸口。
谢衣快走两步,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身份,脚步停住。
沈夜的眉头皱紧,冷汗顺着他的额角一滴滴落下,下唇抿得皑白,失了血色,虽并不失平日风度,但任谁都能看出他在忍痛。
但在谢衣的记忆中,师尊并没有什么病痛,难道是自己在改变过去的同时也改变了沈夜的命运?
谢衣心头突然一紧。

咫尺距离,近得能听见沈夜低沉而压抑的喘息。
他很痛苦。
而谢衣束手无策,甚至连上前宽慰一二都不能。
手指在袖中反复松握多次,指尖几乎要刺破掌心,他的一人一城呢,到底是为什么走到这一步,可还记得初心,当真要这么看着师尊受苦而无动于衷?

心尖被灼烤,肺腑具震,痛不可当。
谢衣终是迈出了那一步,治愈的绿色阵法缭绕于指间,他跪在沈夜面前道:“……很痛吗?”
沈夜眯着眼睛看他,神智已不那么清明,低沉声线里夹一丝颤抖:“……谢衣?”

15


但也只是一顿,沈夜就清醒过来:“不……你是初七。”
他用力甩开谢衣的手,冷道:“闪开。”
谢衣跪着,迟疑了一会,还是道:“至少,让我施放几个治愈法术。”
“没有……用……”沈夜捂着心口,喘息越发粗重,“别……管我。”

怎么能不管?
连治愈法术都没有用,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是绝症。

过往浮光掠影的片段忽然在脑海中闪现,谢衣竭力捕捉,忽然忆起当年他去沈夜住所的时候,也偶有几次会被拒绝,当时没放在心上只当师尊是事务繁忙不便接待,如今想来却只觉得那时沈夜脸色往往相当难看,一片胜雪似的惨白。
难道说……师尊的病症从来就没有真正好过?
神血也不过是延长了沈夜的寿命,但实际上并没有真正解决源头。

想到这里,谢衣只觉透心寒凉。
沈夜此时正被病痛折磨,无暇顾及谢衣,他低垂着头,鬓发已被濡湿,散乱的一缕缕贴着脸颊。谢衣伸手,小心用指尖拨开沈夜的发,努力在记忆力搜寻能够帮沈夜减轻一丁半点痛处的法子。
“冒犯了。”
谢衣咬破唇,托住沈夜的下巴,贴了上去,同时轻轻咬破沈夜的唇。

灵力随着血液涌入沈夜唇瓣上的伤口,同时谢衣以手结印默念咒诀,将咒印打进沈夜的身体里,旋即咒印随着血液回流,再次返回到了谢衣身上。
碧绿的法阵染了血色,回旋时已是一片绯樱。
谢衣并未试过,只是在下界搜寻时层找到过这样将对方痛楚部分转移的契约法术,因为并非直接消除痛苦,仅仅转嫁,因此咒诀也并不复杂。
这一刻,谢衣有些庆幸自己的机敏,过目不忘。

随着法阵一同返还回来的是疯狂的痛楚,几乎一瞬,谢衣就倒在了地上。
由内至外开始腐烂的痛楚,像是有千万只蠹虫于五脏六腑噬咬,反复而绵延不绝,更糟糕的是,神血灼烤的痛楚也一并袭来,虽不如直接进矩木时强烈,却也痛苦难挡叫人几欲发狂,而却又只能生生忍了这撕裂的苦楚。
好一会,谢衣才缓过劲来。
这仅仅不过部分,而完整的痛楚,沈夜又究竟一个人承受了多久?

单腿支撑着身体立起,就听见耳边沈夜颤抖的声音:“……谁……教你这么做的?……瞳……吗?”
谢衣不知如何回答,只当被痛苦淹没了神智,咬唇不言。
却身体突然一轻,沈夜叹息一声,捞起他,抱在怀里。
“也罢……”
流月城寒冷的夜里,这个拥抱是如此温暖,暖意随着心脏搏击声徐徐透体蔓延而来,刺骨的冰寒寸寸逐出,刹时春暖花开,热意融融。
“如果……”
谢衣听见沈夜低声喃喃,旋即苦笑:“……我在想什么,你是初七啊。”


16

不,我是谢衣。
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的话,被硬生生遏制在口中。
直到痛楚渐消,沈夜放开他回到自己的寝殿,谢衣依旧半跪在案台前,低垂着头。

和沈夜不同,这具身体一部分是由偃甲构成,过分强烈的痛楚袭来,有一部分肌理撕裂,谢衣不得不再去找瞳进行维修。
“怎么弄成这样的?”瞳问,“阿夜让你出任务了?”
谢衣缓缓摇头。
良久,他问:“七杀大人,到底何时你才能找到我做的偃甲人与我调换?”

瞳淡定的回答他:“莫急。我腿脚不便只能派人去下界寻找,你那偃甲人同你一样狡猾,他早不在纪山和静水湖,一路隐姓埋名也不知去往哪里,怎是这么好找的?”
谢衣闻言,用尚且完好的手臂在纸上又书写了几个地址。
“此几处是我可能会去的地方。”
瞳接过,看了看道:“这才不过多久,你急什么?阿夜也并没有怀疑你,更没有虐待你——”他忍不住抱怨,“老实说,我就没见过他这么浪费人力的,专属于阿夜的亲信本就不多,灵力刀法如你这般的更是几乎没有,他却弃利剑于不用,却反倒说我用犯人实验蛊是浪费人力物力。”

谢衣抿了抿唇,适才苦笑:“七杀大人一定要我说实话吗?”
瞳:“你说与不说与我并没有什么干系。”
“也是,七杀大人一直这般置身事外一心只研究蛊毒,有时候我倒很羡慕您。”谢衣笑,“总不至于像我如今这般,再在师尊身边待下去,只怕他不发现我也要撑不下去了。”
谢衣是意志坚定。
决定了哪条路就必然会无所畏惧的走下去,哪怕遍布荆棘利刃。
但这不代表他就是铁石心肠,师尊与他刀刃相向甚至折他辱他,谢衣反而不怕,但这般自苦,将他对沈夜造成的伤害一点点剥落展开给他看,于谢衣,倒更比凌迟痛。
“那你待如何?”

是夜。
“初七。”
“主人。”谢衣半跪下。
“那日你引咒分去我的病痛,可有所影响?”
“属下已找瞳大人修缮过,已无碍。此外……”谢衣略略抬头,“主人可是觉得属下无用,为何一直不派属下出外执行任务?”
沈夜语气骤然冷下:“怎么?只呆在这里你不开心?”
谢衣立刻摇头:“并非如此!属下只是想为主人分忧罢了,见其他傀儡人纷纷为主人卖命,只有属下这般无所事事,实在惶恐不安。”

沈夜定定看着他,似乎要从他的眼中判断出这话究竟是出自真心还是只为讨好自己。
继而,沈夜冷笑:“你要替我去杀人吗?”
谢衣顿了一下,道:“谨遵主人的命令。”
沈夜突然拽过他的手,五指白净指节温润只有持剑的位置有薄薄细茧:“你要用这双手替我杀人?你杀过人吗?你知道手上沾满鲜血的滋味吗?你受得了?”
谢衣心口突然一紧。
但他却只能装出茫然模样:“主人……”

那分明是怒其不争。
在沈夜心里,他谢衣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叛师而逃,谢衣始终觉得师尊是怨恨自己的,道不同,道义上谢衣并不觉得自己亏欠沈夜什么,可情义上却是万般愧疚不能抵偿,因而这份怨恨谢衣也甘愿生生受了。
可若仅仅是恨,又怎么会在意他是否手染鲜血?
不……不仅仅如此,若沈夜真的毫不在乎人命,又怎会在意这点屠戮?

“是不是只要是我的命令,让你做什么你都甘愿?”
沈夜的手上用力,几乎要攥断谢衣的手指,谢衣一声不吭点头:“是的,主人。”
“……那若是我让你砍断你的双手呢?”
“属下……遵命。”
谢衣即刻抽刀,挥向自己的手臂。
刀并没能挥下。

沈夜单手握住了刀,刀锋锐利,即便谢衣发现及时收刀,也还是切开沈夜皮肉肌理,掌中鲜血喷涌,伤处深可见骨。
谢衣急了,立即想要释放治愈术,却被沈夜用另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沈夜看向他的瞳仁,问:“如果我要你杀光这流月城的人,你照做吗?”
被按住,谢衣只能眼睁睁看着鲜血一行行顺着沈夜的手掌涌流下,地面已经积出浅浅一片血洼。
师尊刚刚发病没多久,现在怎么能又……
谢衣几乎把牙咬碎,才慢慢吐出:“属下……照做。”

“好,很好。”沈夜笑了,那笑声却比哭更叫人不忍,“果真是本座一手调教出的……一柄利剑。”
他放开初七,转身走了回去。
一路血滴蜿蜒,在空旷无声冰冷又寂静的寝殿里,显出几分难言的凄厉。
谢衣忍不住道:“主人……您手上的伤……”
沈夜顿了顿:“你去跟瞳复命,让他不用担心本座,那个咒术也不要用了,还有……让他过来一趟。”

17

谢衣等在院外,他并不知道沈夜究竟和瞳说了什么。
不知多久,谢衣靠着墙渐渐睡了过去。
梦境中,沈夜不止手掌滴血,躯干,颈脖甚至脸孔上都慢慢溢出血液,而后大滩大滩的鲜血从沈夜的身下蔓延开,谢衣试图阻止,可是无论他怎么擦,那些血都擦不干净。他惶急不安,内心涌出极大的恐惧:“师尊……不要……”

清醒后,一片雪花正落在谢衣的眼皮上,他惊魂未定的大口喘着气。
“所幸出来的人是我。”瞳的声音。
谢衣按住胸口,方才从梦靥中挣脱,道:“瞳大人,他……”
瞳抬头望了望那片永远被矩木割裂的四分五裂的天穹,道:“跟我回偃甲房吧。”

“不用再去下界找偃甲人了,你那个死遁的主意也罢了。”
谢衣原本想的法子是找个机会以出任务为名然后制造一场死局,再借机脱身,瞳虽不赞同却也没有反对。
而今,瞳这么说,谢衣隐约浮现出一个猜测,只是……这怎么可能……
瞳淡淡道:“阿夜让我恢复你的记忆,并且抹去你做傀儡人这段时间的记忆,把你送往下界,只当此生从未结识谢衣此人。他会删去你的生平记载,以后你也不用当你是烈山部人了。”

谢衣低下头。
他忽然明白为何方才沈夜会是那种反应。
初七……他现在的名字是初七。
会毫不犹豫听从沈夜命令的傀儡,即便是将流月城屠戮殆尽也绝对照做的傀儡,因而哪怕他有着谢衣的面孔,谢衣的声音,谢衣的灵力法术——但却唯独不是谢衣。
只是个工具罢了。

回到沈夜的寝宫,他手上的血已经止住了,地面上干涸的血迹还未擦净。
“你……”
谢衣单膝跪下:“主人。”
沈夜失笑:“也是,哪里有这么快。”他的语气出乎意料的温和,“初七,过来。”
谢衣知道,这是一场告别。
即将被消去记忆的他,是不会记得此时任何事情的。

“这些年,本座未曾厚待你。”
谢衣惶恐道:“主人……”
被沈夜止住了声音:“你不用说,听我说便是。”
沈夜放远了视线,那空空落落的眼眸不知看向哪一处:“曾有一个人,在我年幼时,教我法术偃术,伴我日夜,他坚信我能成为一个出色的大祭司,会带着族人破出流月城繁衍生息,他还跟我说过下界种种,无一不是趣味多端五光十色琳琅满目令人心驰神往,他说会有机会带我去的,可他食言了,不止如此他更是带着未竟的誓言消失……那时我几乎绝望,天地之大再没有他,我拼了命的修习法术学习如何成为一个优秀的大祭司,只为不辜负他以命相付。”
谢衣的头几乎长揖至地。
他记得,他全部都记得,那在寒冬中相携相伴的日日夜夜。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和他相似的人,我收他为徒,悉心教导,我甚至将他当做烈山部下一任的大祭司培养,但我最后终于意识到,他们并不是一个人,他背叛了我,背叛了烈山部。将他抓回来之后,我对他做了很残忍的事情,我以为折了他的羽翼毁了他的道,让他同我一样被囚禁在这个流月城中,能感到快慰,然而并非如此。”
沈夜合上眸子,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的手掌紧握,一滴鲜血滑向手腕,砸落地面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宇中,清晰的宛若砸在谢衣心头。

“他若知道我所做之事,约莫会恨我罢。”
那声音里究竟有多少苦涩无奈,谢衣已无法分辨。
不,我不恨你!
不,师尊谢衣从未恨过你!
将谢衣变为初七,他若置身事外,的确觉得无可原谅。
可做的人是沈夜,而对象是他谢衣,这份恨意就无论如何累积不起。

谢衣抬头,突然发现沈夜惊愕地看着他。
一愣,谢衣才发现自己竟是无法自制的脱口而出了。
沈夜:“你……你想起来了?”
似乎是失言,然而谢衣此时却只觉得如释重负。
他站起身,那奴颜婢膝的模样一扫而空,眼神也由浑沌而变为清澈,腰脊挺直,表情渐渐柔和温存。
一瞬之间,竟给人一种蓦然明亮的感觉。
“是的,全部……一点不剩的,都想起来了。”
“师尊、大祭司、主人,甚至是……阿夜,无论对于哪一个身份,我都……从未怨恨过你分毫。”谢衣缓缓握住沈夜受伤的手,将碧绿的治愈之术覆盖其上,“所以……算我求您了,别再这样伤害自己了。”

“我……”
忆想起变为初七这长久时光里的互相折磨,痛彻心扉几近凌迟的痛苦释放。
一滴泪落在沈夜的手指上。
“……会心疼。”

18

沈夜从未见谢衣哭过,即便是他将他重伤几乎致死,这是第一次,他看见谢衣在他面前落泪。
滚烫的液体自指腹滚落到指尖,水渍蜿蜒过,几近灼伤。
“你是什么时候……也罢。”
沈夜扯了扯嘴角,约莫是明白此时再计较已无意义,他自谢衣掌中抽出自己的手,笑得风轻云淡,“我放你走,你便走罢——再别回来了。”
倏忽转身,玄色衣摆在冰冷地面无声旋转,他不再去看谢衣。

“师尊。”
随着这一声低喃,重物落地声响骤然响起。
沈夜侧身,一步之遥,谢衣双膝跪地。
鬓发交错垂落,遮掩住谢衣双眸下的神色,他低低开口:“我怎么能……我怎么能就这么离开。”
一室寂静。

“这一次,我不想再那样狼狈逃往下界。”谢衣缓缓抬头,凝望向沈夜,目光逐渐坚定,“你有你的坚持,我亦有我的道。然而诚如您所说,我不是大祭司,我无法改变你的观念,亦无法替烈山部人做决定,我只求您能给我一个机会,一个寻找不用这样惨烈的办法便能拯救烈山部的机会。我已寻到神剑昭明的下落,利用此剑便可斩断矩木,将心魔砺罂清除出流月城。至于让族人可以在下界自由生存的法子,我也一定会找到!”
沈夜没有说话。
谢衣眸中的光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灭却:“我从未想真正同师尊决裂,在下界这十一载,我所求的不过是能早一日寻到办法拯救族人,而后返回流月城,再见师尊一面亲自向师尊请罪。”
“……你不是不悔么?”
“于道无悔,于人……”
谢衣站起身,走向沈夜。

本就只一步之距,迈前一步,便近若咫尺。
多少年了,没能这样平等的站在师尊面前,仔细凝视他的音容笑貌。
疲倦的眉宇,冷若冰霜的眼眸,不动一丝凡情的薄唇,都与记忆里别无二致。
然而,从何时起,他渐渐长得同师尊一样高大,恍若参天大树庇佑着他们高不可攀的大祭司大人也似乎不再那么无所不能,他会冷会倦会难过会受伤,甚至会做些自欺欺人的事情以安慰自己徒弟并没有背叛。
他并没有那么想象中强大。
他也是个人。

谢衣缓缓抬起手臂,他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怕惊扰到了什么。
沈夜静静站着,静静看着。
谢衣的手臂环过沈夜的身体,再一分一厘的收紧,下颌沉向沈夜的肩膀,然后,用力拥紧他。
就像多年前,他拥住那个无助少年一样,柔和而温存。
“阿夜,对不起,离开你。”
对不起,留你一个人在流月城。
对不起,让你痛苦这么多年。
对不起,我没能更早的发现。

沈夜却在想,这一句话,他到底等了多久。
本以为至死,都听不到。

19

谢衣还是走了。
作为初七的衣服被他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沈夜门前。
传送阵早已准备好,他对着沈夜的寝殿重重磕了一个头。

“……我不是已经允许你离开了么?何必又一副偷偷摸摸的样子。”
突兀声音响起,沈夜捡起那身黑底金边的短打,重又扔回谢衣的怀里:“衣服你带走罢,留着我也没有什么用。”
谢衣抱着衣服,不自觉扬起唇角。
“师尊,我会回来的。”
沈夜微微转开脸;“知道了,快走吧。”
敌对了这么些年,一时之间沈夜还不习惯和谢衣恢复亲昵关系。

转身前,谢衣将一串东西放进了沈夜手里。
“这是什么?”
谢衣笑了笑:“徒弟在下界居所的钥匙,具体地址七杀大人知道,师尊若是有空也可以来坐坐。”
沈夜盯着几枚金属片,内心复杂。

***

返回静水湖,谢衣收拾了东西,再度启程前往捐毒。
此次无人拦截,谢衣很顺利的进入捐毒地宫,并且获取了浑邪指环,即为昭明剑柄。摩挲着指环,谢衣的内心自是感慨万千,兜兜转转,多年过去了,他终究还是拿到了。
修书一封,让偃甲鸟送去给师尊,谢衣便又开始寻找昭明其他部分。
将剑柄放在通天之器上,获取了星罗岩的讯息。
谢衣便自去往星罗岩,斩杀实为昭明剑影的巨龙后,又自地仙息妙华得知消息,稍作休整后谢衣便再出发去从极之渊。

出发前,谢衣突然心悸。
他思忖好一会,方才想起施在沈夜身上转嫁痛楚的咒法。
——师尊当是又发作了罢。
谢衣的心沉了沉,念动咒诀,任由痛楚再度袭上他的身体。疼痛难忍,但只要想起这是帮师尊分担痛楚,便没有什么是不能忍的。

只是……
谢衣想,他一定要快点,再快点解决心魔和下界生存的问题,然后想办法去除师尊体内的病症。

从极之渊的蜃精颇费了谢衣一番功夫,因她一心只想谢衣入赘娶她。谢衣自是不愿,但蜃精纠缠不休,谢衣不愿主动出手伤及女子,只得说自己已有心上人,添油加醋将之描述的宛若九天仙女下凡,端得是高天孤月,又将与师尊百年纠葛改头换面娓娓道来,几乎一出虐恋情深神雕侠侣,末了谢衣叹道若想救我心上人须得昭明神剑,否则只能眼睁睁见卿重病身亡。
蜃精听得泣泪涟涟,主动把昭明剑光给了谢衣。

三块碎片获取,谢衣即刻去找沈夜。
沈夜接过谢衣手中昭明剑,却是岔开话题:“前些日子我病症发作的时候,你……”
谢衣毫不犹豫道:“师尊病痛,弟子怎么能袖手旁观。”目光清朗,言之凿凿。
依稀还是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弟子,却已有什么地方不同。
沈夜很想摸摸谢衣的头,但发现不抬手他已经很难够到谢衣的头顶。
真的是长大了啊。
如若不是……他继承自己的位置,应当会成为一名极其优秀带领族人披荆斩棘创造崭新光明未来的大祭司罢。
好在,现在也不迟。

负手将昭明收好,沈夜定定道:“总之我等你,你若无事也尽量不要出现,否则被砺罂发现将前功尽弃。”
“弟子明白。”谢衣点头,继而绽开笑容,字字铿锵:“我一定会找到解决办法,让您摆脱病痛,离开流月城。”
“到时,我再带您去游历下界。”

回到静水湖,谢衣方才想起阿阮还被禁锢在桃源仙居图中。
将阿阮放出后,自是被好好责怪了一番,谢衣笑着应下,此时已无顾虑,他便将之前种种都解释给阿阮听。阿阮听完亦唏嘘良久,继而她似乎突然想起什么:“等会,谢衣哥哥,你说昭明神剑吗?我似乎也知道一个地方可能和昭明有关。”
继而两人前往神女墓,取回剑心,并与剑身合并。

有了完整的昭明神剑,对付心魔把握也大了许多。
剩下的便是解决族人生存的问题,这许多年,沈夜一直让族人一批批感染魔气,而后趁着砺罂去下界觅食,分批送入下界——作为初七的那段时日,谢衣也隐约知道。
那时他无法阻止,但事已至此,能做的只有尽力补救。
从速解决问题,将矩木对下界造成的影响降到最低。

之前谢衣的想法一直是找到别的治愈绝症的办法,但这上千年烈山部都没能找到——这证明这并不是一条能从速的道路。
那么只有另辟蹊径,无法阻止,就干脆釜底抽薪加快魔气的感染。
谢衣自身也染过魔气,自然知道染魔气的方法,他找瞳借了染过魔气的傀儡人,开始不分昼夜的研究魔气,以及不通过砺罂大量复制魔气。
谢衣甚至还找阿阮借了部分灵力,试图能不能把两者交融,或者用灵力洗涤魔气,让魔气保留让族人在下界生存的功能,却又不会使族人变为半魔体质。
如果成功——他们就根本不需要砺罂了。
等城中人全部迁往下界,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怎么解决绝症和消除魔气影响。

谢衣做的偃甲人这时也终于回来,见到谢衣时,他起初很是吃惊,但很快脑中隐藏讯息启动,他微笑着对谢衣说:“主人,你终于回来了。”
拥有谢衣全部学识的偃甲人也投入了研究工作,两个人合作起来效率翻倍有余。

此外,谢衣还大量制作不那么精良的偃甲人,让他们呆在流月城中,以防止砺罂发现城中人数大量减少的事实。
工作间隙,谢衣还偷偷跑回去看沈夜。
沈夜怕砺罂发现,谢衣就忙里偷闲做了一个偃甲初七守在沈夜身边,然后隔三差五换上沈夜替他缝的衣服和偃甲初七轮班。
对此,沈夜仍旧略有微言。
因为他不得不在每天早上醒来之后分辨身边站着的究竟是偃甲人还是他调皮的徒弟。

20

流月城中人急剧减少,虽看起来无恙,但谢衣很清楚,目前留下的大都是他做的偃甲假人,只为了掩砺罂耳目罢了。
不过虽未引起砺罂的主意,这番传送却是遭到了下界诸门派的关注。
只是他们不知流月城目的,尚且按兵不动。

但这些谢衣都尚且顾不上,盘算着究竟多久能将最后一个族人送走,他还需要时间准备最终战,而且——沈夜病症发作的间隔似乎缩短了。
返回下界的路上,谢衣在中庭瞄见一闪而过的衣角。
是师尊!
谢衣难得意起,悄声悄息的想要接近,却先听见了沈夜说的话。
“你们当真不肯离开?”沈夜声音低沉而轻柔:“到了下界便不再用受寒冬之苦,龙兵屿是个很好的地方,温暖湿润,草木繁盛,还有许多珍禽异兽,你们……当真不再多做考虑?”
“回大祭司大人,我们意已决,誓与流月城与大祭司共存亡!”
沈夜似乎颇多感慨,他轻笑一声,如释重负:“也罢。”

然而此话入谢衣耳中,却宛若炸雷一般。
与大祭司共存亡?
怎么回事……

他再耐不住,从藏身处出来:“师尊……你……”
沈夜看见谢衣,莞尔:“今日是你。”
谢衣却顾不上回话,震震道:“师尊,你……不跟我们去龙兵屿吗?”
沈夜挥手,摈退族人方道:“我是流月城的大祭司,届时砍断矩木流月城倾塌,大祭司焉能独活,我会守着此城直到最后一刻。去了下界,小曦和华月就劳烦你照顾了……”
“我不同意!”谢衣径直道。
沈夜的眸冷下来:“没有你不同意的余地。”
“好不容易……”谢衣竭力抑制自己的情绪,但肺腑内震荡的愤慨狂风骤雨般袭来:“好不容易撑到了此时,只差一点、只差一点……我们师徒尽释前嫌才多久,您就告诉我您要殉城……这对弟子而言未免也太过残忍。若师尊执意如此,那我也只有陪着师尊留在流月城了!”
沈夜沉声愠怒道:“谢衣,你敢!”
谢衣倾身,跪倒在地。
那模样,竟与多年前那个说着“师尊我们怎么用他人性命换取一线渺茫希望”的身影渐渐重合。
一样的正直,一样的天真。
流月城投放了那么多的矩木,下界人早有察觉,又怎么会甘愿放他们下去生存,这样的污名与责任,总需要人来背……

“我有什么不敢的?”谢衣苦笑道,“叛师出逃,与师尊刀刃相向尚且做了,与师尊同死又有何惧?”
谢衣依稀还是当年的谢衣,但沈夜却已经不是。
沈夜沉默了。
良久后,他按着眉心:“你先起来。”
谢衣有些忐忑:“这次……还要和师尊打吗?”
“大敌当前,打什么打?”沈夜妥协道:“这件事待到我们铲除心魔后,再说如何?”
“师尊,到那时城都塌了还说什么!”
沈夜叹气:“那就等城里的人都去了下界再说……你不是还赶着回静水湖么?快走罢。”

谢衣老老实实站起来:“师尊……”
沈夜抬起手摸了摸谢衣的脑袋,取出一样东西给他:“拿着”。
谢衣接过,是一套崭新的大祭司服。
沈夜负手道:“多年前做的,身量应当差了些,你回去试试,哪里窄了,我再给你改改。”
谢衣捧着华丽的祭祀袍,倒是满心欢喜。
——沈夜说再给他改改,那就是还有以后。

只是,谢衣怎么也没想到,待他返回静水湖不到三日,天空中的流月城突然剧烈的震荡起来。
第一时间,谢衣便想返回流月城,却突然间遭到了禁锢。
空气中一缕紫雾渐渐显出了人形。
“大祭司让你留在此地。”是瞳。
谢衣怔了一刻,反应过来:“现在……师尊是不是正在和心魔决战?”
瞳点头:“不过你不用担心,他还有沧溟城主相助,沧溟城主虽多年沉睡但法力远胜你我,更何况还有为了封印心魔他们准备了多年的冥蝶之印。”
“然后呢!战胜心魔之后呢!?”
瞳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城池,道:“亡。”

亡。
死亡。
永不相见,永无重来。
字字沉重砸在了谢衣的心头。
谢衣咬紧牙:“……您势必要拦着我不让我回流月城?”
瞳道:“是的,这是阿夜给我最后的命令。”
谢衣拔刀,一泓秋水般的唐刀在空中划过绚丽的弧度,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已失了平常心:“那么,就只有得罪了。”
但……这一战,必须赢!

21

傀儡人六的刀停在谢衣的胸口。
偃甲谢衣的刀停在了瞳的颈脖。
谢衣道:“七杀大人,你输了。”他冷静的说,“刀刺进我的胸口,我不会瞬间死,但是割下头颅,您必死。”
瞳平静的看了一眼刀锋,道:“我输了,你走吧。”
谢衣收了刀就往外跑。
瞳勾了勾唇,笑了。

但还是太迟了。
太迟了。
等谢衣将将要用法术去往流月城时,流月城突然在一声巨响后,炸裂开。
而后急速坠落向地面。
他的故乡。
他成长的地方。
承载了他所有童年记忆的地方。
以及,他最重要的人的所在。
都在瞬间化为了尘埃。

师尊。
也……死了么?
谢衣突然觉得身体的力气都被抽空,呼吸变得沉重而艰难,他按着心口。
那里像是被硬生生挖出了一块鲜血淋漓的部分。
法力感应不到流月城的所在,自然也无法回到流月城。
“谢衣,你冷静一点。”
自后赶来的瞳道。
双腿沉重到无法负担身体的重量,谢衣屈膝跪倒在地,手虚无的想要抓住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能抓到。
从来没有想过。
从来没想想过犹如神明一样的师尊有一天也会死去。

十一岁拜入沈夜门下。
二十二岁叛师出逃。
三十七岁穿越回多年前见到小沈夜。
四十四岁被沈夜抓回流月城。
至今。
谢衣的人生都和沈夜交缠纠葛着,有过矛盾,有过决裂,有过兵刃相向,也有过冰释前嫌,他本以为自己一生都会这样下去。
“阿夜已经死了。”
“我……知……道……”
他痛苦的呜咽出声,直至声嘶力竭。

月余后。
谢衣于龙兵屿继任烈山部大祭司一职。
下界各门派前来讨伐,七杀祭司瞳宣读已将与心魔合谋的大祭司沈夜等罪人处决一书,下界门派仍有不信,但因现任大祭司谢衣曾多次出手相助下界灾患,以偃甲协助百姓,双方几经会谈达成协议,烈山部提供其先进偃甲术以及灵力以协助下界人类,并留待观察,一旦烈山部人再行杀戮,各门派必将血战到底。

新任的大祭司每晚都处理事务研究偃甲至深夜。
瞳冷眼旁观:“谢衣,你这是在自虐。”
透支自己的生命做着远超过大祭司该做的事情,大到各项决议,小到随便一个偃甲零件的制作,谢衣都亲力亲为,自流月城覆灭后,这几年谢衣几乎很少睡眠,东西也吃得极少。
当日他便想去寻流月城的遗迹,是瞳阻止了他。
“你想放着整个烈山部于不顾么?阿夜为什么要我拦你,不过是想你继任大祭司在下界带领族人过上更好的新生活——我们当中只有你的双手还是干净的,这件事也只有你能做到。”
“你想让阿夜最后的愿望落空么?”

谢衣留了下来。
他穿上沈夜亲手为他做的大祭司服——那身衣服熨帖得不能再熨帖,踏上了那个同沈夜相同的位置。
没有了城主,大祭司都成了烈山部实际上的领导者。
生杀予夺。
但同时所需要做的决断多得几乎压垮了谢衣。
压力,沉重的压力。
因为哪怕一个决策错误,都会让族人陷入万劫不复。
再也没有人挡在他身前,替他挡住一切的风雨,挡住一切的压力,那扇羽翼早已不复存在,谢衣一天比一天更加清楚的认识到这件事,一天比一天更加清楚的认识到曾经师尊的不易。

谢衣笑笑:“瞳你说什么呢,我只是想让族人过得更好而已。”
瞳抽出谢衣手上的文书:“那就去休息!”
谢衣摇头:“不行,我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没有做,田地的开垦房屋的修建,如何引导族人适应下界的生活,族人千年不适饮食耕种,还有……这些这些……”
瞳打断了他的话:“倘若我告诉你……阿夜没死呢?”
“什么?”谢衣一惊,随即又道,“七杀大人你别开玩笑了!”一惊之下,连旧日的称呼也冒了出来。
瞳叹气:“我开没开玩笑你自己出去便知,有人在外面等你。”

***

当日沈夜斩断矩木,与沧溟合力封印心魔,却未料砺罂竟又通过矩木上的魔镜逃走。
但流月城将毁,他以后也无法再为祸下界。
使用大量法力,催动冥蝶之印,再加上脱离矩木,沧溟很快便要灵魂消散了。
整座流月城都在动荡,不断有石头落下,建筑倒塌。
“阿夜……”沧溟开口,声音若流水般清澈好听。
她一直是个美人,若不是生于此地,命运若此……沈夜有些叹惋。
“……你走吧。”
“什么?”沈夜以为自己听错了。
沧溟以手结印,最后的法力凝结在了沈夜身上。
沈夜立刻明白过来沧溟要做什么:“你不能这么做,我是流月城的大祭司,我……”

“我是城主。”
沧溟启唇道,“我才是这流月城的城主,你想殉城,问过我的意见没有?”
沈夜着急地道:“不,沧溟你听我说……”
他想阻止,但这用尽了沧溟法术的结界一时半刻他根本破不开。
荧光将沈夜缓缓托起。
沧溟苍白的脸上浮出一抹浅笑,倾国倾城。
“阿夜,这么多年我都很感谢你……作为一个城主,拥有你这样的大祭司作为一个城主我已无憾,但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这座行将就木的城池不值得你为它殉葬……倘若大祭司这个职位成了束缚你的枷锁,那么……”
“——即日起,我流月城城主沧溟宣布废除沈夜流月城大祭司一职。”

“不!!!!!”
沈夜已经被送出了即将濒临崩溃的流月城。

——“阿夜,去过你想过的生活吧。”
这是沧溟,最后对他说的话。

被送到了下界,沈夜在尘世伶仃的飘荡了数年。
许是上天惩罚,他落入的正好是被投放矩木枝的地方,这里满目疮痍,人人如同行尸走肉,沈夜就留在了此处,用剩余的法术一点点驱除矩木的影响,重栽绿植,修建偃甲,唤起生机。
沈夜渐渐明白了为什么上天还要让他活着。
自己做的错事,终究要自己偿还。

只是同谢衣一样,即使再做千百次的选择,他也依然会义无反顾的选择这条路。
于一个大祭司来说,没有什么比族人的生存更加重要。

兜兜转转,沈夜去过数个被矩木摧毁的地方,待到那里恢复生机后,他便离开。
走了不知多久,他还是来到了龙兵屿。
沈夜隐约知道谢衣已经继任了新任大祭司的职位,龙兵屿一切安好,一切都按照他的预想发展,他不需要再去见谢衣了。
不需要了。
不需要了?

但直到那个穿着大祭司袍忘了用瞬移术一路狂奔冲出来的青年把他紧紧抱在怀里的时候,泪泣出声时。
沈夜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想他。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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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了。 
走着原作线,硬掰成he了,个人原作里的遗憾全开着金手指在这文里圆满了……想看大谢衣和小沈夜相处,不想谢衣被真的做成傀儡,想让谢衣知道沈夜这一百年的苦,想让大祭司从流月城的牢笼里脱出,想看谢衣穿大祭司袍…… 
原作向个人理解都有差> <,能看到这里不容易,也跟大家说声谢谢啦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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